那还是在我上小学的时候，一天早上，校长领来了一位代课老师，作我们的临时班主任，原来的老师调走了。新老师微笑着站在讲桌边，在黑板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韩思羽，字如她的人一样清秀，深深地印在了每一个小孩子的心里。
老师的声音像微风一样柔和，大家都不敢弄出声响，怕听不到她的说话；她的眼睛像会说话，不用张口，就能让你知道她想说什么，想让你干什么；要是你在下面走神了，她会一边讲课，一边轻盈盈地走到你的身边，摸摸你的头，让你羞愧得脸发烧；要是你早上迟到了，没等你张嘴说出在路上早已编好的理由，她会掏出洁白的手帕，一边为你擦去额头的汗水，一边嘱咐你下次一定要注意；下课的时候，她和我们一起做游戏，要是哪几个同学打架了，她会温柔地把他们批评得直掉眼泪，这时候，她会很后悔，好像自己犯了错误，一边替他们擦眼泪，一边拿出糖果哄他们开心；放学的时候，她会伸出胳膊，像护着一群小鸟一样把我们送出学校好远，知道我们消失在她的视线中。
大家都很喜欢她，小孩子表达自己思想的方式是很直接的，都抢着帮老师做事，黑板擦了一遍又一遍，粉笔、黑板擦摆得整整齐齐，不知是谁把自己家里五彩的玻璃花瓶拿到了学校，装上水，摆在老师讲桌的正前方，每天都换上自己在路上精心采摘的野菊花。大家把自己舍不得吃的苹果、桔子和糖果偷偷地放在了老师办公桌的抽屉里，引来了其他老师天天的嫉妒。
在我们心里，老师是整个镇上最最漂亮的人。在她生日那天，大家用零用钱和班费买来了气球和彩带，把教室装扮得像宫殿一样，窗台上摆满了大家从家里带来的鲜花。在老师推开门走进教师的一刹那，她惊呆了。我们齐声祝福老师生日快乐，当她打开讲桌上的礼品盒的时候，我们清楚地看到她哭了，晶莹的泪滴顺着面颊打在礼品盒的包装纸上。大家吓坏了，可是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有几个小女生也跟着哭了起来。老师说，她从心底里感谢我们，她说她把我们当成了她的弟弟妹妹一样。那天，我们没有上课，她给我们讲了很多很多，每一个字我们都记在了心底，一辈子都没有忘记。
她是父母唯一的孩子，是父母的掌上明珠，是学校里最有希望上名牌大学的最优秀的学生，可是有一天，父亲下地窖取白菜中了毒气，没能上来，母亲急得下去救他，也没能上来。从此，她成了孤儿。不能再上学了，尽管有很多人要帮她，可是她是个要强的人，她不愿接受那些额外的条件，她要靠自己来养活自己，绝不靠任何人。她说，每天在家里，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一到学校，见到我们，她就会感到无比快乐，她希望能永远和我们在一起。
那天，我们哭了，哭得一踏糊涂。我们哭着跑到校长室，恳求校长把老师留下，让她永远作我们的老师。校长也哭了，他说，教了这么长时间的学，还没见过有学生哭着喊着挽留一位来了还没一个月的老师的。
从那以后，我们和老师的心离的更近了。每天我们把每件事做好，样样在学校里争第一，我们努力不让老师费心，努力给她脸上争光，因为我们觉得她的快乐就是我们最大的快乐。
然而幸福快乐的日子过得总是那么短暂，不幸的日子来得又总是那么突然。一天，我们发现老师恋爱了，她的那个他也是我们学校的老师。他常来约我们的老师一起去打羽毛球、散步、看电影，看到老师每天都那么幸福，我们也跟着高兴。
可是半年以后，我们发现老师那美丽的大眼睛里总是飘忽着深深的忧伤，这忧伤就想乌云一样压在我们的心头。我们努力让老师开心，可是却总能在她那淡淡的微笑后面看到一丝丝苦涩。
终于有一天，灾难降临了，那一天是我们一生中最最阴暗的日子。那天，我们正在上课，老师的那个他要走了，听说被哪个当官的女儿看上了，要调到大城市里去。老师躲在窗户后面，从窗帘缝里看着自己心爱的人跟着一个矮胖的女人上了一辆豪华轿车。那天老师没有哭，她紧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的泪水流出来，可是我们却哭了。几个男生挣脱了老师的胳膊，冲出了教室，使劲地向那远去的轿车扔石头，诅咒那个男人不得好死。是他毁了我们的老师，也毁了我们的快乐。
那以后，老师越来越瘦了，眼睛也不再那么有神了，虽然仍然每天微笑着给我们上课，但我们幼小的心灵能感觉到她的忧伤。我们恨那个男人，恨他伤了老师的心，更伤了我们的心。
但是，我们还有老师，我们还能天天见到心爱的老师，我们希望时间能让老师忘掉忧伤，我们自信能让老师重新高兴起来，因为我们知道她最爱的是我们，她的这些弟弟妹妹们。
可是，更大的灾难降临了。一个月以后，一连几天，我们的老师都没来上课。开始，我们以为老师有事，大家就象她在一样认真地听课。可是有一天，校长含着眼泪告诉了我们一个不幸的消息，我们的老师再也不能来给我们上课了，她得了可怕的白血病，在她的姑姑叔叔的帮助下，正在外地治疗。
我们吓坏了，大家哭成了一团。为什么世界上那么多人，偏偏让我们的老师得这种病？我们不让老师得病，我们要老师健康地回来！
我们不再有精神上课了，好象世界的末日已经来临。每天，我们都会为老师换上新鲜的野菊花，每当上课铃声响起，我们都会静静地听着，期待着老师那熟悉的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远及近，然后轻轻地推开教室门走进来，低下头，闭上大眼睛，闻一闻那野菊花的清香，然后微笑着扫视一下大家，深情地说：“谢谢你们！”。老师，请您回来吧！求求您了，我们真的好想您！
那年冬天，下了好大好大的雪。我们天天捡废品卖，零花钱一分也舍不得花，用了大半年的时间，才攒够了去老师所在医院的那个城市的路费。
在路上，我们的心激动得抖成了一团。我们想象着她见到我们时那激动的样子，她肯定会把我们搂在怀里，一定会挨着个地摸摸我们的脑袋，问我们在她不在的时候有没有淘气，有没有用功。
可是，就在推开她病房门的那一刹那，我们惊呆了，心彻底凉了。我们美丽的老师正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她那头乌黑的长发已经没有了，原本清秀的面庞已变得苍白臃肿了。
我们不敢相信这就是我们那位美丽的老师，老天为什么这么残忍，为什么折磨折磨我们的老师？
窗帘拉得紧紧的，病中的老师怕光。那双美丽的大眼睛紧紧地闭着。我们跪在老师的床前，用手捂着嘴，小声地啜泣着，不敢出声，怕把老师吵醒。护士给老师换吊瓶的时候，她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无神地望了望我们，又轻轻地闭上了。我们伤心地大哭起来，我们日思夜想的老师连我们，她最爱的那群学生，都认不出来了，怎么能不叫我们伤心。哭声惊动了整个医院，所有的人都跑了上来，他们不知道我们为什么哭得这么伤心，他们哪里知道，曾经深爱我们，视我们为最爱的老师已经认不出我们了！
那年冬天的一个下雪的黄昏，老师在病床上安静地走了。医生说，她临走的时候清醒了很多，她说她多想再多活几年，想一直把把我们教到毕业。她还说，她多想再谈一次恋爱，找一个永远爱她，永远不离开她的男朋友，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了。她说她不甘心，她说下辈子还来当老师，还来教我们，一定要把我们都送到理想的中学，让我们都上大学。
从那以后的每一年，在老师生日那天，我们都会不约而同地来到老师的墓前，每人为她献上一束新鲜的野菊花，为她点上红红的蜡烛，为她切开蛋糕。我们在老师的墓前为她唱生日歌，然后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尽管后来我们带着自己的儿女一起来，但我们依然像小孩子一样，在老师的面前，我们永远都是她的那群长不大的小学生，在我们的记忆中，她永远是我们的那位美丽年轻而又温柔的好老师，我们永远是她所钟爱的那群弟弟妹妹。亲爱的老师，您知道吗？您的学生现在都已经长大了，我们没有辜负您的期望，所有的人都成了优秀的医生，没有一个例外。老师，亲爱的老师，您感到高兴吗？
风轻轻地拂干脸上的泪痕，恰似老师温柔的眼波；
岁月静静地滑过思绪，无痕也无声。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