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荣时代


繁荣时代(绝对真实)

作者:寒思羽


    胡同口,刘老头在给人补鞋,这是他的工作。他的老伴儿,赵老太太,在一边忙着摘菜。
    大李忙着更换胡同里的旧电线,一到下雨天,电线就“嗞嗞”地冒火花,再不换非出人命不可。
    “小心点,长这么长短不容易。”刘老头一边补鞋,一边嘱咐大李。
    “放心,没事儿!”大李在厂里是电工,这点活自然不在话下。
    这时,一位十几岁的小姑娘放学回来了。
    “爷爷奶奶、叔叔好!”小姑娘很有礼貌。
    “哎,英子,放学了?快回家吧,你妈妈又要干活,又要照顾你爸爸,忙不过来。”老太太放下了手中的活计,慈祥地说。
    英子正在上小学。爸爸原来在化工厂上班,几年钱在厂里打扫卫生的时候,不小心划破了腿感染了,脚肿得连鞋都穿不上了,用手一按,就是一个大深坑儿,医生说,连骨髓都烂黑了。为了治病,家里的钱都花光了,现在厂里不景气,上班的工人都发不出工资,更别说拿钱给他治病了,只能躺在床上一天一天地干靠。
    英子妈的厂子也垮了,现在靠给人家糊点纸盒儿维持生活。英子学校里左一份右一份地要钱,什么赞助费了,活动费了,没完没了,家里根本就拿不出钱来,只能拖着。老师们一直不给英子好脸色,天天在同学面前批评她,直到把她说哭了为止。
    “你说英子家也太可怜了,工厂都垮了,物价还一个劲儿地往上涨。”老太太一边摘菜,一边同情地说。
    “现在什么都涨价,就是这人不涨,人不值钱。”大李说。
    “你说这好好的厂子,怎么说垮就垮了呢?”老太太很是疑惑地问。
    “大妈,您说它能不垮吗?”大李回头说,“就拿我们厂来说吧,厂里有那么多空房子不用,厂长,噢,应该叫总裁,偏到豪华大酒店常年租下高级客房当办公室。还养了好几个小蜜,一年换好几播儿。看他那瘦样,谁都知道是怎么累的。从外国花了好几百万外币买的设备就成箱成箱地堆在路边,连开都没开,都好几年了,就这么风吹雨淋地放在路边烂。您说,这厂子它能不垮吗?”
    “你说现在的领导怎么都成这样了?”老鞋匠一边补鞋,一边气哼哼地说,“昨天晚上看新闻了没有?电视里说,市里有个什么市长在那个什么豪华大酒店接待外宾。你说,他市政府里就没有会客厅或者会议室吗?干嘛要上大酒店呢?不就是想摆谱吗,可是在大酒店不得花钱呀,哪来的钱呢?还不是老百姓的血汗钱吗?还好意思播出来。”
    “哎,经还是好经,都是让下面这些歪嘴和尚给念坏的。”老太太正说着,从胡同里晃荡出了一个瘦子。他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拖鞋,一边挠着脚底,一边骂骂咧咧地说:“他妈的臭蚊子,哪里咬不好,偏咬我脚底下。”
    “蚊子咬你那么瘦的人,也算它赔大了。”大李取笑那个瘦子。
    “我说大顺子,你李哥在换电线,你也不去搭把手?”老太太提醒他说。
    “哎,您别找我,我是‘抓革命促生产,个人屌事我不管。’,您还是找别人去吧。”
    “咳,你这是怎么说的,怎么成了个人的事儿了?这不是大家伙儿的事吗?你小子也不积点德,整天吊儿啷当的,当心喝醉了把牙给磕下来!”
    “吊儿啷当,当不住吃香;埋头苦干,当不住难看。”顺子又用巴掌呼了一下脚底下,说:“我说大妈,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您没听说过那句老话吗?‘杀人放火记阴功,短道截路现得济,补路修桥活该死。’积什么德呀?得了,我不跟您说了,我得去买酒了。”
    “喝,就知道喝,把老婆都喝跑了,一点也不过日子。”
    “大妈,您这又不知道了,现在的人提倡有一分钱也要喝碗兔子血,活一天就要享受一天。”
    望着顺子的背影,老太太气呼呼地说:“喝,成天就象泡在酒缸里一样。厂里喝完了家里喝,喝完了就闹,把厂长办公室的桌子都给掀了。喝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呀!”
    “大妈,”大李说,“人家顺子还真是有本事,闹得那么凶,他们厂长让他写了份检查就上班了。别人的医药费好几年了都报不了,人家父母的马上就能报。这还不是仗着和厂长的关系硬吗?也难怪人家天天乐呵呵的。”
    “呸!”老爷子吐了一口,“现在当官的,那都是‘三枪六个洞’,狠着呢。他顺子要不是半夜拿着东西一趟一趟地往厂长家送,能让他那么自在?不用说在厂长办公室闹,就是厂长看你不顺眼,说让你下岗你就得下岗。”
    这时,胡同里有个男的把一帮装修工人送了出来。他光着膀子,胸脯上一边刺着一只青色的说鸡不象鸡,说凤凰不象凤凰的鸟,脖子上挂着大粗金链子,手上还戴着两个大金戒指。
    “行了!别叨叨了,活干得这么差,我不让你们赔料钱就不错了。就这样吧,我认识很多社会上的人,要是有人欺负你们,就来找我,我给你们出气。”说完,他转身回去了。
    那几个装修工人一边往外走,一边无可奈何地摇头。
    “准是又没人家工钱。”老太太望着工人的背影说。
    “肯定是,”大李也这样认为,“他家装修都来了好几帮了,木匠来了干完活,他说活没干好,要返工,让人家赔料钱,把人家吓跑了。人一走,他又叫油工来刷油,也不返工了。油工干完了,又说人家没干好,瓦工来了,也说没干好。他家装修好,人工费一分钱都不用花。”
    “现在就他这样的人吃得开,开着饭店,还有汽车修理厂,”老太太压低了声音说:“发的都是昧心钱。他在木头上钉上钉子,把海绵按在上面作伪装,放在路中间给过路的汽车放炮,好让人家上他的修理厂修车。他那饭店脏得不象样,上次有个客人吃饭吃出了一只苍蝇,要他赔偿。他过来一下把苍蝇扔进了自己的嘴里嚼着吃了,还说那是葱花,让人家连证据都没有了。”
    “你看他老婆整天打扮得那个样,整一个狐狸精,她从这里一过,熏得我连气都喘不上来。都四十多的人了,还那么臭显摆。”老爷子皱着眉头厌恶地说。
    “大爷,您这就不知道了,‘二十不浪三十浪,四十正在兴头上。’她那是想把他男人勾住,您没见上次她和她男人的情妇打仗吗?”
    “怎么没听见,那嗓们儿都快把房顶给鼓破了。我听她跟那女人吆喝说‘你不就是鸡,不就是卖的吗?’,你女人也不示弱,说:‘我卖还有人要,你卖,倒贴钱都没人稀沾!’,哎,你说这都是些什么人啊!”老爷子气得直摇头。
    “哎,现在是‘笑贫不笑娼’呀!”老太太感慨地说。
    “可不是吗,前天我下班,有个捡破烂的老太太,头上扎了个毛巾,刚上车,那个女司机下来硬把她从车上给拖下来了。老太太问为什么不让她上,那女的说就是不让她上,开着车就跑了。”大李说。
    “哎,都成什么世道了,‘近视眼生了个小瞎孩儿,一代不如一代’了!”老太太直了直腰,又叹了口气。

    “这时,英子妈从胡同里走了出来。老太太见她脸色苍白,就关切地问:”英子妈,累了就歇歇,看你身子弱的,千万别垮了,这个家可都指望你了。“
    “哎,大妈,没事。这水电费我都凑齐了,明天您就来拿。这不,孩子前几天见人家吃饺子,吵着也要吃。今天正好是她生日,我这就去给她割点肉,家里还有点面,今晚给她包顿饺子,也算是庆贺生日了。”
    “哎,哎,水电费不用急,”老太太站起来握着英子妈的手说:“英子可是个好孩子,从来不和人家攀,衣服都是别人穿旧的,天天放学回来还帮你干活,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孩子,还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啊。去吧,要是钱不够,我这里有。”老太太说着就要掏钱。
    “大妈,够了,够了。”英子妈含着眼泪,“您看,我家那口子一躺就好几年,多亏您和大家这么照顾,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这就去,孩子也很长时间没吃过肉了。”

    英子妈来到了市场,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她摸索着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休息了一会儿。上个月在家里昏倒以后,去医院一检查,才知道得了晚期肝癌。医生大声责问她为什么不早点来,为什么到了不能救了才想起医院。她只是哭。厂子垮了,丈夫连买镇痛剂的钱都没有,整天用牙咬着被子苦撑,她怎么还有钱去看病呢?这个家早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了。
    在肉市前,她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在一家肉摊前站住了脚。
    “您割多少钱的肉?”卖肉人热情地问。
    “我,我......”英子妈支支呜呜了半天。
    “您看我这肉,都是瘦肉,刚运来的,新鲜着呢,您要多少?”
    “我,我......,一块钱的您卖吗?”
    “一块钱?您别开玩笑了,这八九块钱一斤的肉,一块钱还不够费事的呢?”
    “对不起,我丈夫瘫在床上,我又下岗了,今天是女儿的生日,她大半年都没沾肉味儿了,吵着要吃饺子。我就剩下这点钱了。”
    “卖肉的人愣了一会儿,最后他用刀割下了一大块最好的肉,连称都没称,就递给了英子妈。
    英子妈忙说:“不不不,我就有一块钱,买不了这么多。”
    “不要钱,这是我送给您的,回去多给您女儿包点饺子。”卖肉人眼睛有点湿润的说。


    第二天,当赵老太太去英子家收水电费的时候,发现他们一家三口躺在床上,紧紧地抱在一起,人早已经死了。
    桌子上整整齐齐地放着水钱、电钱,还有一封遗书。遗书上说,他们已经走投无路、实在撑不下去了。英子妈用那一元钱买了鼠药,掺在了饺子馅里。一家三口人吃了最后一顿饺子,一起离开了这个多灾多难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