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那个村子很落后,穷山僻壌的,是个连兔子都不拉屎的地方。虽然不象城里人那样整天山珍海味、鸡鸭鱼肉的,吃糠咽菜倒也能添饱肚子。民风很是淳朴,吃饱了就忙着干自己的活,没事了就窝在家里睡觉,不象城里人那样,整天刀呀枪呀地跟银行和警察玩命。
村外有湾,名曰“前湾”。村民们文化水平都不高,连封信都写不顺,但是老祖宗留下的男女授受不亲这一类光荣传统却根深蒂固。这不,李光棍走路时,因路滑,不小心撞在了王寡妇的身上,这下可引起了轩然大波。本来业余文化生活就很贫乏,这下想象力丰富的村民可在精神上找到了口粮,你加油,我添醋,他撒盐,没出一天,就编出了一部三百六十五集的电视连续剧,有前传,有今传,还有后传,后来又加了个戏说,再后来又加了个大话。名字很是抓人,叫“光棍寡妇的风流韵事”。
这还了得,俗话说“寡妇门前是非多,不用划拉一大车”,故事一经传出,对名誉特别看重的村里人就象避瘟神一样躲着他俩,眼睛、嘴巴、手指却象被磁铁吸住一样围着他俩转,那回头率绝对是百分之一百。搁谁也受不了这等鸟气呀,这不是把人往死里整吗?要是有他们说的那些事倒也认了,可是没有影的事让他们说得有板有眼,有时间,有证人,不信都难。于是,在一个月高风清的夜晚,寡妇在湾北投了水,光棍在湾南跳了湾。这倒不是他们事先约好的,只是纯属偶然。可是村里人却不这样认为,说他们是做了亏心事,受不了良心的谴责,双双投水自尽殉情了。为的是在阳间做不成夫妻,死了到阴间去做鸳鸯。
本来故事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皆大欢喜嘛,村民的故事有了圆满的结局,既维护了民族美德,正义得到了伸张,发挥了舆论的监督导向作用,也使大家的想象力着实锻炼了一把,更为子孙后代积累了一个宝贵生动的案例,给村里的精神文明建设又添硕果。可是问题就出在湾里的一种鱼身上。这种鱼原来并不起眼,乌头八脑傻呼呼的,平时捞上来也没人吃,是个姥姥不亲舅舅不爱的主。可是它们有一个特点,以前不用说人,就连它们自己都不晓得,那就是直肠子,听到点什么事,不说出来,那真是茶饭不思,坐立不安,不是便密,就是牙痛,总之,就是上火。以前,鱼族可不象人类那样爱嚼舌头根子,自从寡妇光棍跳水死了以后,好日子就到头了。这人死了不要紧,捞出去埋了,要不就烧了,一了百了,可是他俩的阴魂不散,满肚子的怨气没地方发泄,整天在水底下哭哭啼啼地唱戏,到了伤心的地方还要耍个花腔,哼哼唧唧地,没完没了,把鱼族们平静的生活搅了个一塌糊涂,连觉都睡不安稳。别的鱼倒还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忍气吞声,可是这种鱼不行,直肠子,听到这些话,那真是气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实在憋不住了,就一头跳出水面,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把在水底听到的闲话一股脑都倒了出来。这种鱼还有一种死缠烂打、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臭毛病,要是岸上没人听,或者听了以后没有反应,把它们的话当成是放鱼屁,它们就从早到晚地说个不停,直到你相信了为止。后来人们给它们起了个外号,叫“出气鱼”。也真是亏了它们,寡妇和光棍的冤案这才得到昭雪。
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出气鱼”的美名在这十里八乡那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提起某某县长也许有人不知道,可是一提这“出气鱼”,那可是家喻户晓、妇孺皆知。渐渐地,那些受了冤枉气想不开的,或者做了亏心事无路可走的,都把这里当成了投水自尽的好地方。其实死在哪里还不一样,只是这里有这种敢替人说实话的“出气鱼”,可以帮他们把自己活着时不敢说、不能说的话都说出来。没过多久,这里也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出气鱼”们一天到晚讲述着这人世间的善恶美丑、是是非非。要是赶上黄道吉日或是节假日,寻短见的人多了,它们还要加班加点。什么坏事、丑事、丧良心、缺大德的事经它们这样大张旗鼓地一宣传,还能有人不知道?
随着人气的提升,不仅当地,而且外地,甚至国外都有越来越多的人慕名专程来这里寻短见。人们从世界各地开着车、坐着船、乘着飞机蜂拥而至,把整个“前湾”围了个水泄不通。有看热闹起哄的,有拍照摄影的,有采访挖掘花边新闻的,还有想投水自尽因挤不进去哭天抢地的。把那些“出气鱼”累了个一佛出世、二佛登天,不仅白天要努力工作,还要利用业余时间学习英语、法语、德语,还有非洲土著语,总之,它们成了水底那些死鬼们的“形象代言人”和“发言人”了。
人们越聚越多,大家在“前湾”周围支上了帐篷,拉上了电灯,带着方便面和纯净水,世界各大报社(尤其是小报社)、杂志社(尤其是非法出版物)、旅行社纷至沓来,争先恐后地在我们这里设立分社。环保局的人举着大喇叭,嗷嗷直叫,让大家爱护环境,不要到处乱扔纸屑果皮,说什么“要爱护地球妈妈,我们只有一个地球”。那场面,比看刘德华演唱会热闹多了。
人怕出名猪怕壮,鱼也一样。有人到法院告状,说“出气鱼”侵犯了他们的名誉和隐私,破坏了他们的形象,有的还说侵犯了他们的知识产权,要求“出气鱼”立即停止侵犯,当众赔礼道歉,恢复名誉,并赔偿经济和精神损失。法官们一时也没了主意,这些告状的人来自世界各地,上至总统、总裁,下至捡破烂流浪的。可是不仅目前的国内法律没有相关规定,就是国际法也没有规定说这鱼也要遵守人类的法律呀。自古以来,也没听说过人和鱼一般见识的,再说也不能把鱼抓起来蹲大牢受大刑的呀。事情越闹越大,联合国安理会、世界人权组织和世界知识产权组织连夜多次召开特别会议讨论这个问题,都因各方分歧过大,无果而终。最近,欧洲某国宪法明文规定“要维护人和动物的合法权益”,这“言论自由权”当然也是鱼的合法权益了。就这样,经过各国电视台、报纸的铺天盖地的宣传,我们那个村的名气越来越大了,来旅游的人越来越多了,场面越来越热闹了。有来听“出气鱼”喋喋不休地说相声和大鼓书的,有怕说到自己隐私雇人在旁边起哄的,有因为“出气鱼”的揭发给自己昭了雪报了仇而敲锣打鼓送锦旗鲜花放鞭炮的,有丢了或死了亲人来这里寻人或寻尸而一把鼻涕一把泪发寻人启示的。那真是热闹翻天了。
后来,那些被揭发出来的,还有那些没被揭发出来的人整天都提心吊胆的,他们对“出气鱼”恨得牙根痛,恨不得吃它们的肉,喝它们的血,把它们抽筋扒皮点天灯。于是,他们串通起来,雇了好多人趁乱拿着棍棒,在湾里开着汽艇,横冲直撞,见到哪只“出气鱼”要说自己坏话或曾经说过自己坏话,就开着船在它们常出现的水域,只要它们一露头,没等张开嘴,狠狠一棒子下去,准叫它鱼头开花。再用网捞起来,拿回去,用火烧,用硫酸煮,深埋地下五百尺,上面盖上佛塔,挂上照妖镜,贴上镇邪鬼符。请和尚念上七七四十九天金刚经,让它永世不得超升,看谁还敢说我坏话?
这样一来,湾里的“出气鱼”越来越少了,这下可惊动了联合国,紧急通过了第119119号决议,将“出气鱼”列为世界特特一级濒危保护动物,世界银行也拨巨款派特派员加以保护。可是,一切都太晚了,“出气鱼”终于绝迹了,连半条也没剩下。
死心眼的“出气鱼”没有了,那些凑热闹的人见没什么可玩的了,也就一哄而散了。我们那个村又恢复了平静。不过,村里人的思想觉悟倒是提高了不少,腰包也鼓的不能再鼓了。大家没事坐在一起,免不了要忆忆苦、思思甜,今天的美好生活来之不易,可不能忘了投水自尽的李光棍和王寡妇呀,毕竟吃水不忘打井人吗,要不是他们,我们怎么会挣那么多钱呢?于是,大家集资为他们俩盖了一座庙,塑起了泥像,包起了金身,隔三差五地去烧烧香,磕磕头。原来他俩的坟隔的很远,现在村里人把他们合葬在了一起,因为大家经过讨论,一致同意让他俩结成夫妻。
经过这一场变故,村里人的思想水平有了一个飞跃。以前,男人和女人对一对眼、碰碰手都被看作是大逆不道,现在,和城里人包情妇、养小蜜比起来,那算个啥,太落后,太土包子了。想想当初寡妇和光的那点事,有什么了不得的呢?越想,村里人越觉得惭愧,越为自己的落后而脸红,越想越觉得人家城里人的思想水平高,生活方式好,自由开放,爱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
按理说,这湾里没有了“出气鱼”,来这里自杀的人应该没有了,可是这世间越来越乱了,干尽了坏事的和被欺负的没法活的人越来越多了。虽然没有了“出气鱼”,这里早就成了广大寻短见爱好者心目中的圣地,是自杀的首选之地,到这里投水自尽的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了。湾里到处游荡着鬼魂,以前,“出气鱼”活着的时候,只要它们帮助这些鬼魂把心里话说出来,它们就解脱了,心里没有了怨气,上天堂的上天堂,下地狱的下地狱,该干嘛的都干嘛去了。现在没有了“出气鱼”,这些死鬼的怨气没地方发泄,它们就无法得到解脱,于是不分白天黑夜地哭呀、说呀、闹呀,把个水下搅得乌烟瘴气。水下其它的鱼给折腾得神经衰弱的神经衰弱,中风的中风,小儿麻痹的小儿麻痹,这还不要紧,有些鱼长期在这种环境下,给气出了精神病,它们也学着“出气鱼”的样儿,跳出水面东家长西家短地嚼起了老婆舌。
这一下,我们村又热闹起来了。村长在世界各地的电视台、报纸上打出了广告,聘请各国政要为我们做宣传,邀请国外知名专家、学者到我们村考察讲学,我们这里又成了世界旅游胜地,游客源源不断地涌来。地方政府也颁布了借地方特色大力发展旅游事业、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政策,在我们那里修了高速公路,建起了国际机场,家家连上了因特网,还成立了经济开发区,建立了保税区,邀请世界五百零五强企业到我们那里落户。我们在“前湾”四周建起了高级别墅区、写字楼、度假村,还有滑草场、高尔球场、跑马场、游乐场,每年还举行“出气鱼”国际博览会、寡妇光棍服装节、韭菜根节、白菜帮子节、马粪节、驴屎节,我们还向联合国提出申请,将“情人节”设在寡妇光棍投水自尽的那一天,以纪念他们忠贞不渝、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的爱情,至于批没批准,听请联合国秘书长吃饭的人说,已经差不多了。我们还打算在这里投巨资建个“鬼谷”,开发高科技产品,听说美国有个什么“硅谷”,有个叫“该死”的家伙发明了一个叫什么“瘟豆子”(windows)的东西,挣了不少钱,我们也来它一个,名字都起好了,叫“他老子”(doors)。我们还打算把“西昌”卫星发射中心搬到我们村,这样我们到太空去旅行就方便多了,就像我们村长他老人家说的那样:出了家门上火箭,月亮上面转一转。玩完火星玩木星,冥王星上闲扯淡。
现在,我们村也不归镇政府管了,和北京、天津、上海、重庆差不多,它们是直辖市,我们是直辖村。经济发达了,卖什么的都有,不过最兴旺的还是卖骨灰盒和坟地的,没办法,谁让慕名到我们这里来自杀的人多呢。最近,我们发现世界各国的间谍都溜到我们这里来了,我们怎么知道的?因为我们常看见他们在没人的地方把皮鞋放在耳朵边打电话,还有就是他们见着人就说他们不是间谍,你说除了间谍特务谁会这样?在这些间谍中,米国的最多,什么“菜帮调查局”了,“种秧情报局”,要是天上掉块砖头,砸死十个人,得有九个是他们的人。他们为什么来我们这?听说到我们这里自杀的人里有个什么“级低”组织和“踏拉板儿”政权的什么领导,还有一个米国的为“鹅螺狮”服务的高级间谍,他们都掌握了极其机密的情报,不过,虽然人已经淹死了,他们的那些鱼代言人们还在排号申请,还没通过我文化部门的审查,还没获得发言权。有关国家的总统已经向我国提出请求,请求我国有关部门封杀,并恳请将以上两位的鱼代言人引渡到米国配合调查,并出庭作证,我方尚在考虑中。又听说,米国总统“不死”和“塔拉板儿”幕后老大要在我们这里举行一场友谊拳击赛,消息真实于否,尚在核实之中。
后来,最最不幸的事情发生了。都怪这些鱼不知死活,口无遮拦,连国家间的机密都敢说,不过,这也难怪,它们不是得了精神病了吗?这不,不知是哪个国家,把一千多亿吨tnt贫铀深水巨毒鼠药倒进了湾里,听说还是某国的最新军事技术、太空产品呢,那么多鼠药还了得,什么样的鱼还不杆儿屁着凉、四脚朝天了。关于肇事人,有关部门正在调查之中,据说和米国的全球“粪坑”计划有关。
再后来,一些有经济头脑的人把浮在水面上的死鱼晾干了,磨成粉,做成了鼠药,说句心里话,那真是有效呀,老鼠不用吃,隔着十好几米,看着死,闻着亡,就这么厉害。我们的广告也作的好:“鼠爱吃”、“鼠爱吃”,“鼠爱吃”牌鼠药,纯属绿色天然药品,采用太空纳米技术,生物基因工程,无毒无害无副作用,吃后无痛无明显症状,一步迷,两步倒,三步准没跑。后来,世界人权组织抗议我们这里成了自杀者的天堂,说践踏了什么生命权、生存权,没办法,我们只得把湾填平了,在上面种了很多树。可是,每年还是有很多人到我们这里来自杀,不过不是投水,而是选择了在是树上上吊。哎,没办法,谁让大家都认这个地方呢。
最后,再说几句:“极乐园”,“极乐园”,是您百年之后的理想乐园。本园靠山背水,空气清新,环境幽雅,基础设施完备,二十四小时全天候服务,无假期,欲购从速,价格从优,名誉董事长:王母娘娘,副名誉董事长:玉皇大帝,总经理:阎王爷夫人。副总经理:阎王爷大舅子,联系人:不知道先生、别问我小姐,电话:12345678,电挂:87654321,e-mai:ghost@hell.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