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居日久,甚是郁闷,遂信步踱出敝斋,沿一群芳吐艳之陌路而去。无觉间竟至一茶寮,前望流水潺潺,后拂青山环黛,虚步未入已有清香扑鼻,实为仙境也。心甚异之,吾固寡陋,然自认未至闭门自封也,何以置如是景致而未觉?今堪至此,可谓不虚此行也。
趋步而入,观一老者,须发皆雪,恬然安逸,饮于寮中。觊吾既入,仙然一笑:“来者即客,客官请坐。”声如洪钟,不似常人。然自斟自饮,终未他顾。吾亦放旷,不以为意。撩袂落座,与对仙翁。
乾隆年间,一富商偶至一处,讳曰“藏春阁”。中有一女,娇憨玲珑,甚得富商之宠。某夜,忽觉异香萦绕,闻所未闻,奇之,撩帐而视,见此女擎一剔透玉杯,婷婷袅袅而来。微啜,乃觉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尝。奇之益甚,自恃身为天子,食尽天下奇珍,当无不晓之物,然思之再三,终不得解。
女觊此,嗔然曰:“阁下自言无物不晓,当知此物乎?”未及其辩,乃曰:“此乃妾之宝方也,名曰碧螺春。此物看似无它,然其历甚奇也。需沐浴斋戒三日,方可入茶园,掇株心于掌,轻置篮中,每不得过三也。而后需二八少女数人,于三伏之日,脐温之,三五之后,叶如心状,方称碧螺春。然至此,君知其半也。如欲饮之,君当备七巧玲珑杯一,以三春雨水沏之,此方为个中极品也!向君饮之物,乃妾少时之亲为也。君当若是乎?”
后商回,不日圣旨至,令女之一方贡碧螺春进京。女方悟商为天子也,悔信口置一方姐妹于水深火热,然为时晚矣!
此碧螺春之由来也,虽未免穿凿,然足见碧螺春之难得也。吾素无它好,独钟清茗,故遍踏奇山异水,一为寻珍也。然苦觅数载,啜茶无数,终未遇碧螺也。今见紫砂壶一,玲珑杯二,此非人间极品欤?
翁颔首曰:“然。”复问曰:“君知饮茶之忌乎?”
吾心恻恻,惶惶曰:“向闻茶不过三,一曰尝,二曰品,三即牛饮,极品亦沦为驱渴之俗物矣!”
翁眉目稍张,直视吾曰:“君独爱茶乎?”
曰:“茶乃水中君子!”
翁颔首频频,似惬极,忽冲茶杯中,云:“昔吾周游各地,荡若浮萍,遍觅奇珍,终与诸茶结缘,后隐于此也。然百载已逝,知音未遇,实乃大悲也。今意君即临,故草备茶具,候君于此也。”
杯至吾手,方觉其温沸然,置桌而视,其叶飘飘然荡荡然浮沉于中,吾似有所觉。适此,翁乃曰:“人生浮沉若茶,故昔日多隐士。怡情山水,不失抽身江湖之妙策也。然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林,修身策己当为市之隐者道也。君且好自为之!”
其音袅袅然远去,方觉翁已杳然而逝。忽洪钟复绕耳际:“知音难觅,今遇知音,当以知音遇之!遗君紫砂壶玲珑杯各一,碧螺春株一,望君珍之!”
音渐去渐渺,寻音而视,但见群山环黛,绿柳拂溪,顾视桌上,唯一壶一杯而已。环桌而视,得翠英一株,翁所言非虚也。
返斋,荷锄欲移之,忽见斋前翠株乃尔,方悟向之仙翁,盖茶之圣者陆羽也!
吾慨然叹之,面东而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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