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小鱼

(一)


  从小我就知道我是个与众不同的人,我的心长在右边,五脏六腑全都错了位。这不影响我成长与健康。

  十岁的时候,父亲因病过世。母亲没有工作,靠一间小小的服装店,带着兄妹三人生活。傍晚放了学,我与兄妹便到店里帮母亲看店,并在店里做作业。母亲没时间也没心情管我们的学业,哥哥初中后便不再读。哥哥完全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矮小瘦弱。寡妇幼儿总是受人欺负。我冷漠高傲的眼光仇视身边的一切人,包括那势利的叔嫂。

  我开始出落得美丽小巧,纤瘦的身材,精致的五官。在这个小镇上,每当我走过,总能引来男女老少惊羡的目光。我仰着头,从来不理会别人,包括同学。我只有一个朋友,她是我的同学梅,我们一样,我没有父亲,她没有母亲。她成绩不好,但人很坚强,很泼辣,很结实,敢恶狠狠地与男生打架,撕扯着他们。她有个外号叫“小老虎”。我们之间没有秘密。晚上我们常挤在她家睡,早上一起上学。   暑假的一个晚上,母亲在店里守夜,我去找梅。月光细碎地洒在路上。经过一条幽暗霉湿的街和一条只有蝈蝈声的小路,便到了梅家里。梅的父亲已睡去。我敲了敲梅的房间,听到是我,梅轻轻地开了门让我进去。我有点吃惊,屋里还有一个人,他是班长鸿。他对我笑一笑。我心里有点不高兴,既不高兴他在梅这里,也不高兴梅不告诉我他与鸿的关系。   鸿家庭条件优越,父亲是镇长,母亲是校长。他本人生得高大帅气,成绩也最好。我讨厌这样的人,天生的好命,更恨他的分数总是比我高一点点。我从来不和他说话,他安排的班务我也从来没配合过,比如集体搞清洁。我期待着有一天他发火,好让我也像梅一样恶狠狠骂人一样,冷淡地讽刺他一通,可惜这希望没实现,他总是沉默地看了我一下,就转过身去了。这让我更加恨他,恨他的眼光。

  我的脸立刻阴沉下来,转过身就走,不理会梅的喊叫。我仍可以感觉到身后梅焦急的目光与鸿复杂和研究性的眼光。   第二天早天,梅到服装店来找我。我不理她,低头看着膝上的书。我知道她要向我解释什么,她喜欢鸿,鸿也喜欢上了她,就是这样。我不给她这样的机会,我宁可失去一个最好的唯一的朋友,也不给她这个的机会。我恨她的背叛。我继续着这种冷漠。我也不想去知道梅与鸿是什么关系。

  初中毕业后,梅没能考上高中,终于去当时正热火朝天的深圳打工。走的时候她来找我,解释那个晚上只是鸿有事来找她,她和鸿仅是普通的同学关系。我鄙夷地在心里笑了一下,不等她说完,走了开去。

 我和鸿再次同班,他还是班长,我还是拒绝任何的班委职务,他还是成绩比我好一点点。这一点让我心里非常不服气,我一直认为是老师故意在改卷时给他略高一点的分数的原因,他有背景,老师要让他保持第一的成绩。想到这一点,我心里越加鄙视他。
那天下午体育课,我动作失误从双杆上摔下来,用他们的话说,像一只蝴蝶一样飘下来。我昏迷过去,迷糊中感觉到一个人抱着我,奔往医院。“大夫救救她”,我听到鸿带着哭腔的声音,似乎有水珠滴在我的臂上。他哭了,他为何要哭。很痛,头上臂上都摔得很重,医生缝了十几针。我抬头看了一下鸿,他正低头看着我,我注意到了,他的眼睛有一股爱怜和疼痛。四目对视,都不好意思地扭开了头。   我后来逐渐发现,鸿始终对我很好。整个初中我从来没参加过义务劳动和其它活动,一直游离在集体之外,是鸿一直在老师面前帮我辩护,并让同学们都体谅我,关心我,是我一直误会了他们。其实,并不是别人不关心我,是我怀着一颗拒绝别人的封闭的心而已。那个晚上,他找梅,只是想多些了解我,帮助我。我终于由冷漠变得柔软起来。

  他考上北方一所大学,他向往北方的粗犷,而我,则考上本省的师大。第一封信,他向我描述了北方的第一场雪。我把这雪藏了起来,所有的信都藏在箱子里,藏在心里。我小心翼翼不敢言及爱字,怕心事一不小心便泻露。每周两封信,除去假期,整整四年,我们写了352封信。这些信,我按日期整整齐齐地包着。

  这时,梅已经在深圳结婚,当了报关员。我春节见到她时,她的小腹微微隆起。我心里祝福她。

  他毕业要回到省城工作的消息,让我非常开心。我也要在省城的一所中学任物物理教师。我们终于可以在同一个地方了。

  他要回来了,我到车站接他。我穿着最漂亮的紫裙,留了四年的长发披着。他大包小包地出现了。我笑着迎上去。

  “小静,这是我的女朋友小漫。”鸿拉过他身后的女孩介绍给我。我这才留意到他身边还有个人。她是个美丽时尚而有气质的女孩子,戴着一顶宽大的白帽,微笑着大方向我伸出手。他从来没提起过他有女朋友,我一直以为他当我是女朋友。我木立着。我的心一下子,被撕成千万片,像玻璃碎片,碎在地上。他竟然有女朋友,他竟然有女朋友。   “你一定是鸿常常提起的小静,真的像鸿说那么漂亮那么古典那么雅致。”我勉强笑着握住她的手。我一定笑得非常难看。

  “小静,你脸色不太好,不舒服吗?”鸿问我。他的眼睛,似是关切,似是爱怜,又或者是我不知道的东西。

  我不知道如何回来的,只知道自己一直在走一直在走一直在走。我以为除了家人之外,最关心最爱我的人便是他,到现在才知道,他根本不爱我。我只是他生命里可有可无的女人,他只是怜悯我。没有男人爱我,没有男人珍惜我。   我躲在学校分给我的小屋里,看了最后一眼窗外的车水马龙。一刀狠狠地扎在手腕上,抱着白色的枕头。让这白色的枕头吸尽我所有的热血吧。交给世界一具冰冷的没有血的尸体。

  醒来时候在医院里,据说昏迷了一星期,血流得太多,几乎没命。是入室安装电线的十八岁的小电工救了我。

  一个月后,我嫁给了小电工。人们都表示不理解,他虽然救了我,但只是一个低微的电工,还比我小四岁,我没必要以身相许。我不需要他们理解。本来要让枕头吸尽我的血的,既然是小电工让它停止,就把剩下的血和身体交给他。仅此而已。   我说要嫁给小电工时,他惊讶地看着我,表示不相信。他只是一个农村的小孩,刚从技校毕业,刚找到一份工。我在他面前,微笑着一件一件地解开我的衣服。小电工手足无措地立着。看着我从未在人前示过的洁净的身体。终于,他笨拙地进入了我的身体。他进入我身体的那一刻,我疼痛地大笑起来,笑出满脸的泪水。

  小电工叫勇,成了我的小丈夫。那是龙年88,我22岁。



未完待续—>>返回 下一页